您目前的位置 : 首页 >> 山东航空电话 >> 正文

【流年】苏幕遮(小说)

日期:2022-4-14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“砰!”枪声沉闷而扎实。1972年深春的青桐人武部,晚上九点,正刮着大风。这枪声很快被淹没。以至于在后来的卷宗中,对枪声的描述完全来源于这起案件的唯一的目击者姚望江。姚望江当时有一小段关于枪声的叙述:

当时,我和贾兆安正坐在房间里谈白。他坐在床头上,一边说话,一边擦他那把前不久刚刚更换的配枪。那是一支五四式手枪,很小。黑色。我们谈着前不久发生的“九、一三事件”。他擦好枪,举起来,对着眼睛,眯缝着看了会。接着,我就听见他扣动扳机的声音,再接着就是一声沉闷而扎实的枪响。真的,我从没有听过如此沉闷而扎实的枪响,实在。我当时没意识到他开枪了,但接着见他头歪向一边,人顺势就倒到了床上。再接着,我起身扶住他。他眼睛睁着,嘴角冒血。我急着问:“怎么啦?怎么啦?贾政委。”贾政委喉咙里咕噜着,嘴里开始冒血水。是血水,真的,咕嘟咕嘟的,有热气,像烧开水一样,往外冒。我吓得开门出来,敲隔壁吴部长的门。吴部长开门一看,人已经不行了……

从上述姚望江的证词看,一是证据平稳,显然是经过了在大脑中反复地酝酿和组织过的。其次是语言极有条理,有过程,有情景,甚至还有细微的动作与情绪反映。这份证词夹在这起案件的发黄的卷宗里,是第二份。第一份是“最高指示”。内容是:“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。”我不知道这个“最高指示”与这起案件是否有必然的联系,或者说有什么关系。我是在这起案件发生近四十年后,一次偶然的机会接触这些的。我就此问过一些青桐的朋友,他们几乎都不清楚。也难怪。四十年了,我认识的青桐的朋友们大都也才四十多点,有的甚至才二十来岁。在这个历史容易被忽略的年代,不清楚这一声枪响是再正常不过了。何况当时全国正处在一个特殊的时期,而这起案件又因为涉及到部队,所以就更加隐秘。这种不清楚,或者说隐秘,刺激了我一向喜欢探奇的心理。何况我手头正接了一桩活,就是“奇案追踪”,给一个由十几家电视台组成的拍摄联盟提供前期素材。这起在当地都不太清楚,或者说隐秘的案件,正符合这个栏目的要求。而且,以一个作家的敏锐感觉,我嗅出了这起青桐枪击案是有文章可做的。这些年,随着小说市场的萎缩,我这个以写畅销小说出名的作家,渐渐地被人遗忘了。作品也很少上架,更没有那些年的网上的铺天盖地的评论了。我是一个相当有自知力的人,我知道在作家圈中我算是混到头了。但生活还得继续,我得寻找更加适合于我的道路。我选择了与电视台的合作,策划“奇案追踪”这个栏目。我已经做了三期,整体反映尚好。但从观众反馈来的意见看,我所策划追踪的案子有的太过于遥远,有的离我们生活的距离差距太大。总之,就是贴近生活贴近观众不够。基于此,我改变了以往在故纸堆里寻案件的做法,开始深入民间,寻访线索。青桐1972年的枪击案,我就是从《青桐县志》上看到的。县志上只有两行:

1972年4月26日夜,青桐人武部发生枪击案。后查明系人武部政委贾兆安擦枪走火而致。贾在枪击案中当场身亡。

就这么两行,45个字,隐在整整700页的《青桐县志》里。但是这每一个字,却都像一粒小小的子弹,一下子射中了我的神经。我在县志中又反复寻找,对这个案件再无描述。倒是有另外一起枪击案的描述:

1979年5月31日,青桐县老城关红旗巷发生枪击案。起因为父子争吵。儿子在情绪激动中,拨枪击中父亲,导致父亲当场死亡。儿子被判处十年有期徒刑。

这是个十分清晰毫无悬念的枪击,与前一起也就是1972年的枪击案,不可同日而语。我很快选定了前一起案件,并且以从未有过的效率,立即动身前往青桐。在路上,我打电话给青桐电视台的记者鲁敏。她听了我介绍,也一时愣住,说从没听过这个案件的事情。我说那是因为你太小了,没有走进过那个时代。她叹口气,问需要她为我做些什么。我说两件事,一是给我安排个简单而安静的住处。二是帮我打听一下当时这起案件的当事人姚望江的下落。她爽快地答应了,告诉我到了青桐立即跟她联系。

鲁敏是去年在省台认识的。她当时正在省台实习。她实习的节目,正好就是我现在服务的拍摄联盟。她长着一副娃娃脸,爱笑。我们都以为她才二十岁,结果她说已经结婚了,又离婚了。我们都被她一下子“雷”住。她能喝酒。实习结束聚会时,她喝了一瓶多干红。娃娃脸红得像苹果,嘴里讲出的话似乎都还带着乳香。大家都很喜欢她,觉得她是个孩子。孩子向来是被人喜欢的,而且这种喜欢,纯纯洁洁,没有什么功利。虽然大家都认她做孩子,可是这孩子做事还挺老道,也很实在。三个月的实习,大家印象颇好。省台甚至有留她的想法,但因为考虑她是青桐台的一号主播;如果留了,有挖墙脚的嫌疑,只好作罢。我在她离台之时就承诺,将来有机会一定跟她合作一把。这不,机会说来就来了。从高速开车也就两个小时,我就到了长江边上这个叫做“青桐”的小城。一进城,一股子县城的气息和拔节成长的激情,就汹涌而来。到处都是工地,脚手架,满街都是商店,广告横幅;充斥在耳中的是大功率的喇叭声,叫卖各种商品;而在道路的醒目处,往往是“创建文明县城,争做文明公民”的大标语,如火如荼的精神文明建设,也正在青桐燃烧。这同我所到过的那些县城,几无区别。县城同质化倾向,正成为中国复制的标本。其实何止县城,县城里的建筑,人,都在同质化,都成为流水线的复制品了。我将车开到县城中心广场,这里有个公共停车场。我停了车,开始给鲁敏打电话。没人接。她或许正在忙,甚至可能正在播音。我下车耐心地等了会。停车场边是一座有些年头的建筑。我踱过去,见大门边立着个石碑,上面写着:“国家文物保护单位:青桐文庙”。再看下面的介绍,这座建筑已有七百年历史,是长江中下游保存最为完好的一座文庙。我想进去看看,刚到门口,一座巨大的牌坊就扑过来。上面也有三个字“灵星门”。我正犹豫过该先伸那只脚跨过门槛,手机响了。是鲁敏。她声音有点激动,说刚才正在给节目配音。对不起了。我说没事。我正好在文庙转了会。她说那正好,您就在那等着,我就到。晚上,我请了青桐文化界的几个名人,为老师接风。我说那就不必了吧,搞得这么兴师动众?她说要得,一定要得。您是著名作家,现在又是大编导。您能来青桐,是青桐的光荣呢。本来我要请县里领导作陪。但一想您是文化人,对官场可能……所以就只安排了几个文化名人。正好,你们可以谈谈您所说的那个什么……枪击案。我说那倒是,既然安排了,恭敬不如从命。她说那说好,您等着,我马上就到。

在等待鲁敏的当儿,我又想了一下我设计中的“青桐枪击案”的追踪。这个追踪片子,一定要新,要奇,要突兀。要有年代背景,有人物命运,有错综复杂的案情。甚至最好还有些男女之情,或者明争暗斗。至少,我对这个片子有信心。越是纪录中了了的东西,越是值得深挖的所在。《青桐县志》中寥寥45个字,就是很好的注脚。它留给了我无限的空间,和无数种可能。我想着,竟然有了做这档节目以来少有的激动。站在文庙前,我竟然脸微微的发热。或许是被下午的阳光照耀的,或许是因为即将见到那个娃娃脸。或许……我将手中的烟头扔到垃圾桶里,正抬头,娃娃脸站到了面前。她喊着:“叶老师好!让您久等了。”说着伸出手,我也伸出手,握了下,她手有点发冷。她说:“咱们直接去酒店吧。他们已经在等了。”

那天晚上,我喝了多少酒,我自己并不清楚。但至少有一点:我喝多了。我是怎么回到住宿的酒店的,我也不清楚。一切都是半夜我醒来的时候。那时我头疼,一睁眼,房间里朦胧着,似乎有灯光。我翻了个身,然后坐起来。接着我就看见床那头似乎还睡着个人。一定是青桐的那些文化人中的一位,我记得酒后是他们送我回来的。大概他们怕我出事,所以留了个人在这照看着。我伸了伸腿脚,下床,又朝床头瞥了眼。这回我一下子呆了,正对着我的目光的是一头黑色的长发。这黑发被白色的被褥一映衬,显得更黑。我凑近了看,那张娃娃脸正安静地睡着,睫毛向上稍稍地翘起,有点调皮。我看了会,这些年,我也算是个阅尽风尘的人,但面对这张如此安静的熟睡中的娃娃脸,我还是忍不住俯下身轻轻地吻了下。她没动。我坐回到窗前。窗外灯光阑珊,路面上有水样的光亮。看看手机,已经是凌晨四点十分。我坐着,点了枝烟,慢慢地吸着。鲁敏依然熟睡,几乎没有声息。我想了想晚上吃饭时的情景。虽然头有点疼,但一些细节还是慢慢地浮上来。那几个文化人,我记得其中有姓王的,有姓高的,有姓朱的,还有就记不住了。有几个人长得颇有文化人的面相,那个王局长,清瘦,修长,面白,说话也慢条斯理。他说他写过些剧本,得过田汉戏剧奖。不过我倒是注意到他看鲁敏的眼神,太过于温柔了。还有那个姓朱的,是青桐一中的老师,出过长篇小说,他一再声明:这些年不搞文学了,只搞文化研究。我便问他青桐1972年的枪击案。他似乎是蒙了下,接着将杯子里大半杯酒一饮而尽,说:“我只研究青桐古代和近代文化。当代,不研究。当代文化,没法研究。”我笑笑,也干了杯酒。倒是那个姓高的老干部局的副局长,给我提供了一条相当有价值的线索。他说青桐1972年枪击案,他知道。那时,他们家就住在人武部边上。那天大清早,他们就知道人武部那边出人命了,但死的是谁,怎么死的,一概不知。人武部门口有哨兵站岗,一般老百姓是不能进去的。那几天,人武部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。但都只在人武部大院里,不出门。四五天后,一切便都平静了。他只听父母说过:“人武部里那个东北政委老贾自己把自己给打死了。”高局长给我说这些后,也喝了杯酒,然后比划着说:“那个贾政委我见过,块头很大,我们这边很少见到那么大块头的人。站在人面前,就像座山。说话的声音也大,侉子腔,有时是训部下,有时是骂孩子。人武部周边的人家都听得清楚。那贾政委的女人倒是很漂亮的,是青桐人。枪击案后,就再没见过。”我敬了高局长一杯酒,问:“那姚望江呢?我看资料上说他是唯一的目击者。”高局长说:“姚望江倒是知道。我刚工作时他在县志办编县志。后来就没声音了。恐怕已经死了吧?”我很失望,高局长说:“我们再喝一杯。看得出来,叶老师是个能喝酒的人。”说着,他先将酒干了,我也不含糊。酒尽后,他抹了下嘴,说:“不过,叶老师对这事有兴趣,我倒是可以给您打听打听。我们老干部局有这方面资源。”我一想也是,老干部局,就是管理和服务那些老同志的。姚望江既然在青桐县志办工作过,岂能没人知道?就是死了,也肯定能查出个准信。我于是又敬了杯酒,拜托高局长尽快打听一下。

鲁敏睡到早晨六点多才醒来。她揉着惺松的眼睛,问我:“早醒了?没事吧?昨晚喝得太多了。”我说:“没事,谢谢你。”她的娃娃脸竟然挂上了一层红晕,低着头说:“谢什么呢?我是怕你出事。叶老师来青桐,我有责任服务好。何况我也是一个人过日子,哪地方都是睡,没事的。”我心里一动,问道:“你……还是一个人过?”“当然。”她莞尔一笑,进了洗脸间,很快就洗漱完毕。再出来时,娃娃脸上又洋溢着光泽了。她说:“我得先离开。不然传出去不好听。青桐是个小地方,我怕会影响叶老师的声誉。”我点点头,笑着说:“影响我什么?没影响。不过,昨晚没休息好。你先回去再补一觉吧。我也得再睡会。”

上午十点,电话吵醒了我的睡梦。我看了看,是个陌生的号码。我按下接听键,高局长很兴奋地说:“叶老师,我给你找到姚望江了。”“好啊,在哪?”我也没来得及谢谢,就直接问。高局长说:“在福利院。”“那好,我下午就过去。”

下午,我赶到位于青桐城西的福利院。姚望江的确见到了。76岁。我见到时,他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花坛子边晒太阳。他神情淡定,面容清癯。我上前招呼道:“姚老!”没有回答,而且脸上表情亦无变化。我以为他没听见,又加大声音喊了遍,还是没回答,表情亦是无变化。我想再喊,旁边福利院工作人员说:“别喊了,没用。他得了老年痴呆症了。什么也不记得,什么也不知道。”我怅然若失,呆呆地望着这个叫姚望江的人。想起他在那个关于1972年青桐枪击案卷宗中的那一段叙述。我有种直观上的感觉:他是最接近这个枪击案真相的人。但是,如同登山者,在接近巅峰时,突然面前成了悬崖。我不知道该往哪一个方向走了。我茫然着,问福利院工作人员:“他就一个人?没家属?”“有呢。好像有。但我不清楚,我给你问问。”我同这工作人员一道到了办公室。他查了下资料,说姚望江确实是孤身一人,送他到福利院来的是个女的,姓苏,叫苏念。我问能不能查找到苏念现在在哪?他又查了下,并没有留下地址。他摊开手,说:“我印象中这叫苏念的已经有三四年没来看望姚望江了。不过,她会定期往福利院寄钱,而且寄得不算少。姚望江现在是特别护理,这老头子除了痴呆,身体倒是很硬实的。”我又回到院子中,姚望江依然在晒太阳。我凑近他大声喊了一次,没有回答,神情亦无变化。我只好叹了声,留下电话嘱咐福利院工作人员继续帮我查找那个叫苏念的女子。然后我就赶往青桐县志办。接待我的是志办的黄主任。这主任年龄不算太大,但一头白发。他知晓我的来意后,说:“真不好意思。我到志办来时,姚老已经退休了。这事,我给你引个路,去找任老。任老是我们县志的老主编,跟姚老共事多年,相当熟悉的,应该知道些情况。”接着,就打电话。任老正好在青桐,我便让黄主任约好了任老,我让鲁敏找了个安静的小餐馆,晚上,我,鲁敏,加上任老,三个人,边喝酒边聊。任老健谈,话锋犀利。他一听我要追踪1972年的那起枪击案,就说:“有文章可做。”然后说:“姚望江是个关键人物。我当年编县志时,曾想好好地研究一下这起案件。但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资料。加上碍于我与姚望江姚老同事,他对此不倾向。我也就只好放弃了。现在,叶老师来做这事,应该的。”我单刀直入:“姚望江一直单身?”“是的。我没见过他有家属。”“但是,福利院说他是被一个叫苏念的女人送进去的。”“苏念?”任老沉默了会,酒杯在他手中慢慢地旋转着。旋转着,沉默着,半晌才说:“难道是?”“是?”我急切地问。任老放下杯子,眼神空茫,说:“那女人姓苏?”“姓苏,确切。”“那就对了。她应该是苏幕的女儿。”任老停了会又说:“不过苏幕在那起枪击案后听说去东北了。怎么后来她女儿又到了青桐?而且这些年我们也没任何人听说过这个叫苏念的女子。这是……”我问:“难道苏念的母亲叫苏幕?那么,她是跟随母亲姓了。”鲁敏插话说:“苏姓是青桐大姓。以前很有名的。”任老说:“对。是青桐四大姓之一。他们祖家就在现在文庙后面的告春及轩。那里有很多故事的。这样吧,明天叶老师有空,我陪你去那里好好看看。”我说:“好。那就先谢谢了。”

内蒙古癫痫医院排名
湖北最好治癫痫医院
昆明市癫痫病哪家好

友情链接:

声名狼藉网 | 票据通软件 | 心理测试题和答案 | 猪猪侠之积木 | 南宁到衡阳高铁 | 巴西世界杯冠军 | 销售心态调整